孔寒冰-党政研究201706
时间:2017-12-20 10:25

 

《党政研究》2017年第6

 

世界变化视域中的十月革命

 

 

孔寒冰 韦冲霄

 

 

〔摘要〕不论怎样评价,十月革命都是一件历史大事。由于十月革命同共产党、暴力革命、社会主义紧紧联系在一起,因此苏联模式的国家和西方模式的国家对其存在着截然不同的评价,其本质在于固化或虚化共产党的执政地位和社会主义的制度基础。正因为如此,研究十月革命主要不是学术探讨,而是政治和国际政治问题。就欧洲而言,冷战结束后,苏联模式与西方模式的对抗不复存在,对十月革命讴歌和诋毁都失去了意义,逐渐转向学术研究,但其总体趋势是越来越不为人们所重视。

〔关键词〕十月革命;共产党;社会主义;列宁

〔中图分类号〕D1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2095-8048-201706-0079-04

〔作者简介〕孔寒冰,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韦冲霄,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硕士研究生,北京100871

 

20173月,有几件与100年前俄国十月革命有关的事给我留下了特别深的印象。一是我们先后收到好几个中国国内高校或学术研究机构有关纪念十月革命的会议邀请,它们几乎都有一个相同的主题,即“十月革命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二是上海社会科学院的一份内部刊物上刊登了一篇题为“俄罗斯正式启动十月革命100周年纪念活动”的文章;三是社交媒体上流传的两则消息:一则说乌克兰的利沃夫市全面清除列宁雕像,将锤子和镰刀标识等同于法西斯标识,另一则说普京在十月革命100周年前夕下令在莫斯科中心竖立苏维埃政治迫害纪念碑。这些不相关的事件放在一起,说明了什么呢?本文认为:第一,说明十月革命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件大事。第二,说明不同空间的人对它的评价并不相同甚至相反。其实,即使是同一空间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对十月革命的评价也有变化,甚至还很大。总之,世界变化视域中的十月革命,是不同时空、不同心境的人用不同的标准所营造的。

一、对十月革命评价的政治性大于学术性  

概括地讲,十月革命就是列宁为首的布尔什维克(也就是共产党)推翻了带有西方议会民主色彩的临时政府、建立起共产党一党执政的社会主义制度的暴力革命,共产党、暴力革命、社会主义制度是十月革命的关键词。由这三个关键词构成的十月革命有太强烈的政治性、意识形态性和情感色彩,世人难以用平和的心态去评价它,或讴歌或诋毁在相当长的时期里成了评说十月革命的常态。  

世界既是动态的又是复杂的,个体既是变化的也是多样的。所以,受不同政党政治、意识形态、社会制度和历史变迁的影响,处于不同时空的个体对十月革命的评价也不完全一样甚至是极端对立。如果不着眼于形式上的小的差别,而从大的方面区分,世人对十月革命的评价可以分成讴歌和诋毁两大类。  

讴歌它的是布尔什维克党和由它执政的社会主义国家,以及按布尔什维克模式建立的共产党和按苏联模式建立的社会主义国家。在政党谱系中的共产党和在国家谱系中的社会主义国家,都属于“红色”的或“左翼”的。根据列宁的看法,十月革命的性质是社会主义的,它的爆发是历史的必然,与世界革命密不可分。〔1〕列宁的这种看法奠定了讴歌者的基本调子。在列宁之后的苏联,这一评价始终没有也不可能发生变化。但有意思的是,对十月革命的评价与苏联共产党内的斗争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比如,在斯大林时期,苏联在评价十月革命时,特别强调它是在列宁和斯大林两人领导下进行的,而斯大林的政治对手都成了十月革命的反对者。〔2〕在赫鲁晓夫时期,与去斯大林化相适应,苏联在评价十月革命的地位和作用时校正了对一些重要参与者过高或过低甚至失实的认识。比如,赫鲁晓夫时期,苏联对十月革命的评价基本上抛弃了《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的说法,试图“回归列宁有关十月革命的主张”。〔3〕  

十月革命的消息传到中国伊始,不少评价是负面的和多样的,如把布尔什维克称为“乱党”,认为十月革命是“政变”。〔4〕但是,中国共产党人从一开始就给予十月革命极高的评价。1918年,李大钊说十月革命是“20世纪的革命的先声”,布尔什维主义就是革命的社会主义,布尔什维克党就是革命的社会党。〔5〕陈独秀说,后世的史学家一定会将法国大革命和俄国十月革命视为“人类社会变动和进化的大关键”。〔6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时宣称:“她要采取苏维埃形式,把工农劳动者和士兵组织起来,宣传共产主义,承认社会革命为我党的首要政策。”〔7〕更为重要的是,中国共产党将布尔什克党、十月革命和苏联式的社会主义都当作自己的楷模和奋斗目标。1927年之后,中国共产党每年都要纪念十月革命,其主题是通过宣传苏联政治、经济和社会建设等方面的成就来证明十月革命的正确性,鼓舞中国无产阶级为实现苏联式的社会主义而努力。取得革命胜利后,中国共产党更加强调走十月革命道路的正确性。“中国革命的胜利,就是十月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继续。”〔8〕直到今天,对十月革命的这种评价在中国仍是至高无上和不容置疑的。  

诋毁它的是被推翻的临时政府成员以及认同议会民主制度的政党。在政党谱系中,他们或它们属于“黄色”的和右翼的。他们认为,十月革命的暴发不是历史的必然,而是一种偶然现象,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他们用“风暴”“灾难”“天灾”等词汇来形容十月革命。〔9〕所以,他们关注十月革命的重点不在社会经济发展,而在政治根源和意识形态根源,集中在政府与自由党人、社会党人和布尔什维克等党派的主张和行动上,充斥着攻击和谩骂。由于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上的差别,这是西方国家评价十月革命和苏联社会主义制度的主流看法。在西方国家眼中,与十月革命密切相关的共产党、暴力革命和社会主义制度与自由、民主、博爱的观念相冲突,是绝对不被接受的。所以,在西方,学术界和民间对十月革命的基本评价是否定的,在他们看来,苏联解体更是证明了十月革命是错误的,正是十月革命使俄国人走上了一条必然失败的路,留下的是有待于资本主义收拾的残局。  

二、讴歌或诋毁十月革命的实质是固化或虚化社会主义的合法性  

对于这两大类极端对立的评价来说,如何评价十月革命主要不是学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以及与此相适应的意识形态问题。在相当长的时期里,讴歌的结论也好,诋毁的结论也罢,都是事先定好的,是不可更改的,所谓的学术研究都不过为各自的结论做论证而已。  

从社会功能上讲,讴歌十月革命,主要的是为了给共产党取得政权和执掌政权提供合法性支撑,是为了给它们建立起的社会主义制度提供合法性证明。在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共产党几乎都是通过暴力革命取得政权的,然后按自己的奋斗目标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对十月革命的正面评价越高,越有利于共产党执政和巩固社会主义制度。也正因如此,对社会主义国家和社会主义国家的共产党来说,任何对十月革命的否定都是不被允许的,所谓的学术研究只能是从不同方面夯实列宁几乎是100年前给出的结论。置疑或否定十月革命就是置疑或否定共产党、否定暴力革命和否定社会主义制度。从这个意义上说,十月革命是共产党执政和社会主义制度建立的基础,不能有所损毁;讴歌十月革命的主要功效就是巩固这个基础,这样的研究也因此是与执政的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同生死、共命运的。  

相反,诋毁者利用否定十月革命来指责共产党取得政权的合法性和动摇社会主义制度的基础。受时代主题、国际政治和国际格局的影响,西方国家和社会主义国家不得不超越政治制度和意识形态来发展“正常的”国家关系。但是,即使是正常的国家关系也并不意味着认同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制度,和平方式的竞争甚至斗争始终没断。所谓的“冷战”,其核心之处就在于此。所以,西方学者打着学术研究的旗号否定十月革命,进而虚化共产党执政和社会主义制度建立的合法性。对他们来说,对十月革命的任何肯定都是不可能的。对十月革命的学术研究,也都是从不同方面来证明十月革命的偶然性和非法性。特别是在社会主义国家力量比较强大,以及共产党执政比较稳固的时代,以学术研究的名义否定十月革命,也是反苏、反共和反社会主义的一种重要手段。  

在欧洲,对十月革命上述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从十月革命之后开始一直持续到冷战结束,在一定意义上可以归于苏联模式和西方模式的全面对抗。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苏东剧变的标志就是领导十月革命的苏联共产党失去了执政地位,十月革命建立起的社会主义苏联解体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出现的共产党执政的东欧社会主义国家也都消失了,原来的苏联成为了有15个独立国家的后苏联空间,而原来的东欧成为了有13个(不包括事实上已经独立的科索沃,因为中国没有正式承认其独立地位)独立国家的中东欧。无论是后苏联空间还是中东欧,原来的共产党绝大多数都改成了社会党,少数仍保留原名的共产党也必须在民主政治的框架内活动。整体上看,欧洲共产党基本上社会民主党化了,更为重要的是,随着苏东剧变,因十月革命而造成的两种不同社会发展模式在欧洲政治上的对立已经消失,如今的差别基本上是发展程度或历史与文化影响的不同,其核心在于回归西方模式的程度差别。

三、对十月革命进行学术研究的发展趋势  

总之,至少在欧洲,讴歌和诋毁十月革命都失去了现实意义。在政治制度、价值观念趋同的情况下,依据档案文献还原十月革命和作出理性评价就有了可能,因为不再存在固化和虚化共产党执政和社会主义制度的基础问题了。

所以,俄罗斯对十月革命的评价是多元的,为了防止社会被历史所撕裂,当政者主要采取了“无害化”政策。早在1996年,叶利钦就下令将“十月革命节”改为“和睦和解日”。从那时开始,十月革命在俄罗斯的政治性进一步降低,而学术性进一步增强。《俄罗斯正式启动十月革命100周年纪念活动》一文的作者认为:俄罗斯官方将纪念活动交由学术组织承办,突出了学术性,为纪念活动划定了底线。将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视为一场革命,称其为“伟大的俄国革命”。〔10〕这看似肯定了1917年两次革命是俄国乃至世界历史中的大事件,实则回避了对两次革命性质进行判断,既避免了称十月革命为“社会主义的”而被说成偏袒左翼,也与右翼的所谓十月革命是“政变”“阴谋”的论调拉开了距离。

由于政治和意识形态上的对抗已经失去意义,在西方,对十月革命的政治攻击为学术研究所取代,一些学者利用档案资料并采用社会学、计量史学的方法重新研究十月革命,如研究工人、农民、士兵的思想和目标的“自发性”,肯定普通民众对政局变化所起的作用,布尔什维克在掌权前后组织成分和社会基础等方面的变化等。但总体上说,人们对十月革命的关注程度正越来越小。

但是,在共产党仍然执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官方的和占绝对主流的评价仍是一元的,任何对十月革命的否定都不可能公开发表。不仅如此,讴歌十月革命的现实意义依旧。相关学术研究有一定进展,但基本上是在史实细节等方面,大类上仍属于讴歌,其社会功能仍是固化共产党的执政地位和社会主义的制度基础。

无论如何评判,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都是影响20世纪历史进程的重大事件。自从它发生之日起,人们对它的评价、看法就不一样。在同一时期,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政党、学术界和普通民众各有各的看法。在不同时期,人们对它的评价往往与自己所处的历史时代联系在一起,因而关注的内容和角度不断地发生变化。事实上,对十月革命的评价本身就是一种十分独特的“历史现象”,历史中的观念与观念中的历史始终纠结在一起。

〔参考文献〕

1〕 列宁全集:第33卷〔M.人民出版社,1985.168279.

2〕 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M.人民出版社,1975.202-248.

3〕 俄罗斯史学界十月革命的研究与展望〔J.俄罗斯学刊,1998,(2).

4〕 九日东京电〔N.民国日报,1917-11-11.

5〕 李大钊文集〔M.人民出版社,1984.573-575.

6〕 陈独秀文章选编〔C.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384.

7〕 中国共产党历次重要会议集:(上)〔C.上海人民出版,1982.4.

8〕 庆祝伟大的十月革命四十周年〔N.人民日报,1957-10-07.

9〕 刘淑春,.“十月”的选择——90年代国外学者论十月革命〔M.中央编译局出版社,1997.8594-95129-147.

10〕 刘淑春.俄罗斯正式启动十月革命100周年纪念活动〔J.世界社会主义研究动态,20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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